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像是要把它记住。林承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耳朵又开始红,低声说自己乱讲的。瞿蕴灵却摇摇头,认真得不像在床上闲聊。
后来他们又聊到琉球。瞿蕴灵说自己读过一些关于冲绳基地问题的材料,说那里明明是岛,平地本来就有限,很多土地却长期被军事设施占据。
林承佑说台湾人其实很懂这种感觉,岛太小了,很多东西没有地方可以躲开。一个大陆国家可以把某些设施放到远处,可岛上没有真正的远处。工厂、基地、港口、机场、农田、墓地、村庄、学校,全都挤在一起。所谓“战略位置”,对外部力量来说是地图上的优点,对岛上居民来说却常常是一种命运。
瞿蕴灵听得很入神,她原本只是喜欢土壤,喜欢食物,喜欢从农业去理解人怎样活下去。可林承佑的很多话,把她书本上的概念一点点拖回了生活里。他不是在做演讲,也没有漂亮的结构,只是用很朴素的方式告诉她:岛屿不是一个比喻,岛屿是没有后方的地方,是风暴来时每个人都知道路在哪里却未必走得掉的地方,是被许多外部力量盯上时,普通人还要继续买菜、读书、种田、缴房贷的地方。
“所以我有时候不太喜欢别人讲台湾讲得很轻松。”林承佑说到后来,声音也低了些,“不管是说打一仗就怎样,还是说独立以后就怎样,或者统一以后就怎样。听起来都太容易了。可是生活不是那样。真的发生什么,先倒霉的就是普通人。大家还是要吃饭啊。”
墙上的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三点半。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,校园远处偶尔有车经过,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。暖气轻轻响着,床头柜上的珍珠链和粉色蓝宝石安静地躺在一起,像一小堆被白天卸下来的光。木雕海龟被林承佑放在书桌角落,背对着床,仿佛也在陪他们听这一整夜关于岛屿、甘蔗、土地和普通人吃饭的漫长谈话。
可困意已经压下来,压得她连睫毛都抬不动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还要继续说什么,最后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。
林承佑的手还搭在她背上。他也困得不行,明明想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一拉,手却只动了一半,就停在那里。两个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,话题还悬在半空,像没有写完的一页笔记。
甘蔗田、制糖会社、夏威夷的阳光、台湾的农田、岛屿没有后方、普通人还是要吃饭,这些沉重的词在温暖的卧室里慢慢沉下去,最后和他们的体温、困倦、亲密后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他们就那样睡着了,睡着前,瞿蕴灵迷迷糊糊地想,原来林承佑不只是她白天的同学,也不只是夜里让她放不下的身体。他身上有一整座岛,有云林的田,有父母抵押的房子和土地,有寒假雪夜里送外卖的疲惫,也有他对普通人活下去这件事近乎朴素的固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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