萨菲罗斯又挺起肩来,恢复到怡然的姿态。平和的杰内西斯也不错。他想。
X.
他和杰内西斯对坐,屋里的静默沉重地笼罩着他们,又不知为何剑拔弩张。他腿叠在一起,手臂靠在椅把上,姿势还算悠然。杰内西斯则双腿岔开,手肘抵住膝盖,额前的头发也坠下来,形成一处枣红的断崖。不体面,萨菲罗斯想,杰内西斯不会放纵自己这么狼狈;他似乎筋疲力尽了。
但是关于发生了什么。萨菲罗斯回忆,杰内西斯打电话告诉他今晚有工作会晚点回来——一只鹿把自己卡进树丛了,它还怀着孕,貌似。他说不用给他留晚饭,于是萨菲罗斯自己吃掉了面包洗了碗,入睡前出门看了眼他的小花圃。前几天土壤里冒出点点绿色来,萨菲罗斯蹲下来观察,细长双瓣子叶颤巍巍地昂着头,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在自己的指间,叶背是毛绒绒的。今晚的风似乎格外泠冽,冲撞着木屋的门,云层黑压压地盖住月亮。萨菲罗斯本来有点担心他的小苗会被吹折。出门后发现那植株生长出来的部分还没有长到可以弯折,又放下了他临时用作防风垫的塑料膜,回屋睡觉了。然后他突然来到这里,面对如同经受了审讯的杰内西斯,自己坐得则像审讯者。
这是梦,萨菲罗斯意识到,而且是那种没头没尾的梦。梦带给他压在肩颈的重荷,压得他难以呼吸,头胀痛发热,五脏却冰冷得好像小时候切开腹部时,手术灯和空气打到身体内腔的感觉。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,用手臂环住屈起的双腿,把脆弱的自己塞进不可撼动的坚硬的保护壳里。但这是梦,他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,于是他还是那个昂首挺胸的姿态,高傲地露出柔软的腹腔。
就这样了?杰内西斯低着头问他,声音令人惊讶的沙哑,好像他说了很多话,又好像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,以助于生疏了声带和发音。
就这样了。萨菲罗斯听到自己说——从骨头而非耳膜里。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分开时吸气的一瞬间,和语毕牙齿的咬合。他站起来走到门前。这时候萨菲罗斯才发现这间屋子不是他熟悉的模样。空旷的墙上挂着红色的针织花圈。入门柜子上有一株虚弱的花,刚从枯萎的命运中挣脱,还未完全卸下疲态,只结出一个孱弱的花苞,在茎上垂着头。从土壤的结块干裂中来看,已经好久没人照护过了。萨菲罗斯的手指穿过花梗,托起那只幼小的苞蕾,它在他的抚摸中掉了几片单薄的花瓣。然后一股能量,灼热的能量,流过他的血管凝上他的指尖,这股能量不知来源却源源不断,从他身体的某处唤醒,温热他的脏器,冲破他的皮肤,最终被他拢在手心里。小小的花苞昂起头,再昂起头,层层花瓣翕动着,仿佛呼吸——再呼吸——再呼吸——
——花在他手心里绽放了。是很浓稠,很浓稠的蓝色。
萨菲罗斯醒了过来。梦中的力量还持久地烧灼着他的手臂,激起一阵幻痛。他用另一侧把自己撑起来。屋门此时吱呀着划破沉默,萨菲罗斯警觉地坐起,把自己的呼吸压到夜的浮动中。湿漉漉的杰内西斯刚进门就看到他沉默而警惕的眼神,绿盈盈的眼睛好像栖息地被入侵的豹。他心觉好笑,又有点歉意,就在原地脱下被浸透而加重了颜色的大衣:"吵醒你了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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