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起初提议,说去布草间那边睡,冬天门口有穿堂风,让人很不舒服,芳姐说本身想装棉被和帘子,自己太懒,又没有男人,干完这活计很累。我说咱们一起干也行——她摇头,去翻电话本,对方说:谁呀,芳芳,你叫我去当小工,今天修门口灯管明天修下水,又不陪我玩,又不付我钱。她听罢反驳不出来,就竖着眉毛问候对方亲戚,把红色的听筒扔在前台上。她思来想去,觉得让女员工睡前台已经是有点不太通人情的决定,遂像寒号鸟似的立下承诺,说下一周一定把军用棉被和塑胶帘子装在门上。
幸好有高大的台面遮挡光线和些许冷风。暖气片温吞,半地下的情人旅馆一切都不干爽,不干爽这感觉放在南方是一个感觉,放在九月底的哈松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,有点潮的白色被褥,有点潮的后厨和下水道,有点潮了的蜂窝煤,煤饼四分五裂地在门口通风处的小炉子里烧得呼呼响,屋里的温度只能勉勉强强说得上不冷。九十年代的哈松给我的整个印象都是这样。很多年之后,回想起那段,不,甚至更早的日子,早到爸爸妈妈们尚且年青的时光,那曾经一度笼罩在哈松头上的光环就慢慢散去了,大家都像一树无助的老猢狲般惊讶,在工厂紧闭的大门外徘徊。北风呼啸,他们买了散装白酒,酒过三旬聚在一起抹眼泪,骂道:以前当亲儿子时候没感觉,现在都没事干了,成后娘养的了,才发现三九天原来是他妈这样冷的。
除了稳定搞批发和食品的,道外兑店卖铺或者家里没老人没小孩直接人间蒸发的其实相当不少,这一片都有人监管着。兑旅馆给她的是一对老夫妇,儿子在去年冬天拆迁看场子的时候想效仿前人剁掉一根手指,不幸的是没那么容易,拆迁户和工程队里这群找来的本地混子打了起来,两方闹得太恶,男孩被砍中流了很多血,过了很久才被送医院,毫无悬念的死了。芳芳说,不知道那边赔了多少钱,她只知道两口子去领了遗体,第二天去向阳山把骨灰拿回来,没到一周就将店以很低的价格匆匆兑给了自己,离开了东三省,仿佛他们在这被抽干了血液和精神,但由于牛头马面迟迟未到,只好拖着干枯的壳子先离开了东北,去温暖一些的地方数着手指等待死亡。
才来的时候,芳芳把新印好的胶字贴在被揭得很不干净的旧痕处,如今偶尔我们俩路过还会用指甲抠几下。最让人没法理解的是走廊比较靠里面的一间大房,虽然有窗户,但采光极差,除了正常出入的门还有通往外头消防梯的另外一个后门,通常情况下得锁上,胶条没换,冬天有些漏风,门紧挨着房屋里侧的那张床边。因为这个,那个标间只比无窗单人间贵了十块钱。最初天气还热的时候不锁门,芳芳会和住在这间的住户通常是包夜或者小时房的男女,或看起来是男女打好招呼,说:你们开这扇门也行,我晚上要在门外的院子里支炉子烧烤。尽管这么说着,但她懒得像老猫似的,又抠门,连签子都没买过,更别提请我们烧烤了,她只是怕别人从卷了屋里不值钱的物件睡醒就从后门溜掉。我刚来的时候还就此拍过一拍她的马屁:芳姐,你真有防范意识!
“没招儿!我门口的两盆大白掌就是被一对狗男女随手拿走的,还他妈大学生呢,一放假就开房!”她扯着嗓子摆好要继续聊闲话的架势,突然想起我也是个大学在校生的事实,话音落地,一扭屁股就出门了。
这扇门外的后院里堆满了杂物,还杵着两棵枯萎的巨大发财树,每个花盆都像夏天水培睡莲的小缸那么深。横着有一排随着冬去春来已变成黑色的泡沫箱子,里面是曾明显被细心照料过的小番茄和茄子秧尸体,趴在几排细细的的垄里死去很久了,最后就是一口那对老夫妇留下的酸菜缸,干涸的内壁整齐码放着两块精心挑选过的大石板,缸底不平,垫着几本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沤烂了的练习册和旧书,上面有泡发了的蓝字黑字笔迹。整个院子里,唯有发财树大花盆里的碎砖头属于芳姐,用肮脏塑料袋包裹着没扔,是她装修剩下的。
这原并不是一个只欢迎情人的旅馆。
我睡得头痛欲裂,睁眼已经快十二点,烧了水就赶快趿拉着拖鞋上楼,准备把坐在大门口的灯牌打开。我低下睡得昏昏涨涨的头去找开关,许久未剪过的头发一半因为静电长长地浮在肩膀上,一半垂下遮住视线,有人路过我,好像拿着什么沉重的行李,径直拉开门发出一些动静,潮湿的冷风被关在身后,那人走下了还未来得及开大堂吊灯的芳草地。
“您好?”灯管红绿开始闪烁,我紧随着走下去,除了几个短租的外来务工者,这是今晚的第一个客人。星期五的客人们不像平日里急吼吼的小时房客人,他们在保洁人员上门之前迅速地进来,迅速地办事然后离开,人员流动速度让人棘手,当他们迅速地离开后,就说明我得戴上工作间臭烘烘的胶皮手套,去收拾房间里落了阴毛的扑克牌,换垃圾袋,换毛巾和小袋润滑液。周五的客人相对来讲擅长等待,一般一方先来订房包夜,接着他或她会呆在房中耐心等待个把小时,迟些时候另一方才姗姗来迟,即使刚刚通过电话也会无头苍蝇一样乱找门牌号,低着头拒绝和前台工作人员对视,通常这时候我会用手指一指方向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忘记登记,或是在册子上随便糊弄两笔,如果派出所来查就说之后肯定补录,态度要诚恳,是芳姐教我的。
我在那人身后打开灯,前厅被粉色和白色照亮。进入柜台,我看向他,那是个拎着巨大旅行包的男人,戴着一顶针织的黑帽子,压得低低的遮住眉毛和部分眼睛,嘴上和下巴上都留着胡子,胡子黑得发亮,露出的下巴瘦得仿佛只剩下筋和一层皮扒在脸上,显得年轻且凶。他好像因为灯光的颜色吃了一惊,但很快就又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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