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假期很快便结束了。对大多数学生而言，回校上课的日子总是无忧无虑的。然而，冬儿这孩子X格成熟早慧，对身旁周遭发生的琐碎世事，总有着一份超乎同龄人的敏锐与关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正值学校的复活节假期，午後的旺角花园街，空气里蒸腾着一GU混杂了滚烫卤水香、刚出锅白糖糕的甜味与微热油烟的浓烈烟火气。冬儿坐在自家食档後方那张摺叠铁櫈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有些脱页的英文课本。她的眼睛虽然盯着单字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，灵敏地捕捉着四周街坊的交谈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身後杂货店的老板娘陈婶此时正扯着嗓子，一边将货物整理上架，一边冲着冬儿的阿婶吆喝：「喂，信嫂！你听讲未？弥敦道新开那间大酒楼招全职洗碗工，一个月开到一百二十块啊！还包两餐！我都想叫我家那个大表侄去试试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阿婶正站在冒着白滚滚热气的大铁锅前，熟练地用剪刀将一块卤得入味的牛腩剪成小块，擦了擦额头的汗，笑着回应：「一百二十？那是辛苦钱啊，手整天泡在硷水与油汤里，皮都要掉光。我们家阿信每天开小巴、晚上又去油麻地开私家车接送贵客，已经够辛苦了。我这边摆摊卖点牛杂糕点，虽然起早贪黑，但胜在自己做主，还能顾着家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冬儿的心头微微一震。「一百二十元。」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。

        家里的支出很大，每到晚饭时间，十几双筷子伸向菜碟，热闹是热闹，但冬儿心里清清楚楚——家里吃饭的人多，真正能赚钱养家的，只有爸爸阿信和阿婶两个人。爸爸每天天未亮就跑去开小巴，整天握着方向盘，腰骨早就落下了病根；到了晚上，还得赶去油麻地的夜总会替富商贵客开私家车，常常深更半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大屋。而阿婶每天半夜就要起来蒸钵仔糕与白糖糕，白天还要站在滚烫的牛杂锅前忙活一整天，眼底那抹沉沉的青黑从没消退过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如果我能赶快出来工作，爸爸就不用一个人做两份工、捱得那麽辛苦，阿婶也可以少剪几碗牛杂、少蒸几笼糕点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愈发清晰：要尽快出来工作。读书、会考固然是正道，但她心里有数，自己恐怕不是甚麽走学术读书的材料，现实也不允许她慢慢等待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这个决定，冬儿开始像个小侦探一样，随时随地留意着大人世界里的打工行情。在这个年代的香港，工厂妹、洋行写字楼、冰室大排档，甚至摆摊做小贩，通通都是出路，但待遇与发展却是大不相同。

        几周後的一个下午，刚放学的冬儿刻意绕了远路，沿着弥敦道一路往尖沙咀方向走。一踏入尖沙咀，四周的景物便截然不同，到处都是新建的高耸洋行大厦与气派的酒店。同窗阿梅曾提起过，她有一位表哥就在尖沙咀的洋行里上班，每每形容起那些洋行的威风与架势，都令人向往，冬儿便想亲自来这里见识见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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