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六四二年的大员，空气里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黏稠而湿润的燥热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热，不同於北欧尼德兰家乡那种透骨的湿冷，而是一种带着海盐与植物气息的重压。安娜Anna坐在热兰遮城内侧的石阶上，看着那些由红砖砌成的棱堡在夕阳下被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。这座城堡是这座荒凉岛屿上唯一的文明座标，但在安娜眼中，它更像是一只巨大的、镶嵌在沙洲上的红砖牢笼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父亲是荷兰东印度公司VOC的高级商务员，终日忙着与那些剪不掉发辫的汉人商贾谈论丝绸与鹿皮的价格。而在这座城堡的阴影之外，便是西拉雅族人的领地，那是一个在父亲口中「充满野性且急需开化」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的手心里握着一块精致的白布，布里包着一小撮白色的结晶。那是糖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十七世纪的欧洲，糖不仅是奢侈品，更是一种神秘的药剂。它昂贵、纯净，代表着皇室与教廷的权威。然而，在来到这座岛屿後的第三个月，安娜却发现这座岛屿正在被这种「白色的黄金」彻底改写地景。窗外的平原上，大片的森林被砍伐，取而代之的是如波浪般翻涌的甘蔗田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在那里看什麽？」一个清亮、却带着生硬荷兰语音节的声音从石阶下方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娜惊跳起来，布包里的糖洒落了一些，如细雪般没入红砖的缝隙。那是阿芳，一个常出入城堡提供鹿肉与劳力的西拉雅少女。阿芳穿着简单的苎麻织衣，腰间挂着一把短刀，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、被南国烈日亲吻过的琥珀色。她的眼睛极亮，像是大员港深夜里跳动的渔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……我在看这座城堡。」安娜有些局促，下意识地想遮住手中的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芳轻快地爬上石阶，蹲在安娜身边。她的动作像是一只灵活的黑麂，与安娜那身繁复、沈重的层次裙装格格不入。阿芳看着砖缝里的白粉，伸出指尖轻轻沾了一点，放入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芳的眉头先是紧皱，随即舒展开来，那是一种类似於震惊的纯粹愉悦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是什麽？像山上的白雪，却比花蜜还要甜。」阿芳用西拉雅语低声赞叹，随即转成破碎的荷兰语，「甜。很甜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那是糖。」安娜轻声说，「我父亲说，以後这座岛屿到处都会是这种味道。它可以医治心碎，也可以让肉类保存更久。在我的国家，只有最珍贵的人才能拥有它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安娜鬼使神差地，将手中剩下的布包递到了阿芳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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