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北东区那条巷子里的叫做，门口的霓虹灯坏掉一半，只剩下RE__VER几个字母还在雨夜里苟延残喘地闪烁。外头下着绵绵细雨，柏油路面映着对面便利商店的冷白灯光，偶尔有计程车溅起水花呼啸而过，排气管的味道混着雨水灌进半开的铁门。地下室的空气永远是闷热而潮湿的，混杂着廉价啤酒的麦味、残存的菸味、老旧音箱过热後散发的焦味，还有墙壁渗水长年累积的霉味。舞台不过是一块微微隆起的木板，两盏泛黄的投射灯歪歪地打下来，把斑驳的水泥墙照得一片晕黄。今晚的票只卖出三十七张，连吧台与工作人员算进去，现场勉强凑满五十个人，稀稀落落的掌声像是丢进深水的石子，很快就沉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韩曜站在那块木板中央，手里握着一把掉漆的木吉他，黑色皮衣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，破损牛仔裤膝盖处露出苍白的皮肤。他留着微长的碎发，发尾被汗水黏在额前，五官深邃却带着掩不住的颓废感，眼窝微陷，眼神慵懒而灼热，像是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在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上切割出明暗，他的腰腹线条在紧身黑T恤下若隐若现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三年前，他还是选秀节目冠军出道的顶流偶像，一首自创曲在串流平台冲破千万点阅，台北小巨蛋的万人合唱还在网路影片里被粉丝反覆播放。那时候的他站在最明亮的舞台中央，聚光灯为他而生，尖叫声足以掀翻屋顶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麦克风的杂音比他的歌声还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唱的是自己写的旧歌，嗓音因为长期酗酒与熬夜而带着沙哑，尾音有些抖。高音上不去时，他只能把声音压低，用气音去磨，反而多了一种破败的性感。台下有人低头滑手机，有人自顾自聊天，只有最前排两个戴口罩的女孩举着已经褪色的手灯，勉强跟着节奏晃动。一曲终了，掌声稀疏得让人难堪，吧台那边传来酒杯碰撞的声响，掩盖了他最後一个和弦的余韵。韩曜没有说谢谢，只是对着麦克风扯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一抹自嘲的笑，转身把吉他放回架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没有安可，没有欢呼，工作人员甚至已经开始收线，准备让下一组地下乐团接场。

        後台其实不能叫做後台，只是一条用黑色布帘隔出来的狭窄走道，尽头是一间不到三坪大的共用化妆间，墙面贴满过期海报，镜子边缘的灯泡坏了三颗，剩下的那几颗嗡嗡作响，发出不稳定的光。化妆桌上堆满粉饼、发胶与喝到一半的宝特瓶，地板黏腻，空气更加闷热，连换气都显得奢侈。韩曜把皮衣脱下来随手丢在椅背上，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黑T恤，胸肌与腹肌的轮廓贴在布料上，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。他拧开一瓶矿泉水往头上浇，冰凉的水顺着脖颈流进领口，让他稍微清醒一点。就在这时，布帘被一把掀开，冷冽的香水味先於人声涌了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林薇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今天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套装，合身的西装外套收紧腰线，内搭的是缎面白衬衫，最上方的扣子扣得死紧，却藏不住胸前饱满的弧度，随着呼吸微微撑起布料。窄裙包裹着浑圆挺翘的臀部，长度刚好落在膝上五公分，黑丝袜紧紧包覆着修长笔直的双腿，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，足踝纤细，踩着一双尖头黑色高跟鞋。她黑色长直发梳得一丝不乱，红唇妆容锐利，戴着黑框眼镜，镜片後的眼神冷艳而压抑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刀。三十岁的她是星曜娱乐的王牌经纪人，外界都说她精明干练、冷静毒舌，谈合约时能把对方逼到无路可退，带艺人时更是掌控慾强到令人窒息。此刻她看着韩曜的眼神，没有半点过去并肩作战的温度，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唱完了？」林薇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刺，「比我想的还要糟。刚才那个高音，你三年前闭着眼睛都能唱上去，现在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韩曜靠在化妆镜前的桌缘，抬起眼看她，嘴角勾起惯常的痞笑，语气嘴贱而防卫，「林大经纪人百忙之中还来看这种垃圾场的演出，真是委屈你了。怎麽，是来颁发最佳退步奖的？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我是来通知你的。」林薇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，指尖敲了敲袋面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「解约书。前东家的官司你拖了两年，赔偿金、违约金、串流平台的限流，哪一样不是公司帮你扛着？星曜不是慈善事业，你已经半年没有任何商业合作，社群追踪人数掉了四成，今晚这种五十人的场子，就是你现在的市场价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反射出灯光，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，「公司给你最後一个月，信义区有个美妆品牌的快闪商演，需要开场嘉宾，酬劳很低，但有直播曝光。我已经帮你争取到名额，如果那场的线上点阅冲不破十万，合约到期後，公司不会续约。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驻唱、去哪里喝到死，都跟星曜无关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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