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快进来,把门关上!」她几乎是喊出来的,声音被风声切得很碎。我这才回过神,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拉回来,插上那个生锈的门闩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世界的轰鸣被关在外面,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呜咽在铁皮屋顶上回荡,屋内的炉火劈啪作响。我靠在门板上,膝盖一软就直接坐在地上,外套跟背包上的雪开始融化,在地板上积成一摊水。我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「你还好吗?你从哪个方向过来的?」她很快地靠过来,没有直接碰我,而是先把炉子旁边的一条毛毯丢给我。「我是陈映彤,台中人,在台大医院急诊室工作,本来今天要下山的,结果风雪来得太快,就被卡在这里了。你是?」她的语气很稳定,带着一种护理师特有的冷静,好像先把我的恐慌隔开来处理。我把毛毯裹在身上,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,声音也抖。
「林、林宇哲,台北来的……我原本要住这间山屋,想说走纵走,没想到……气象预报完全失准。」我勉强挤出几个字,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不灵光。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,又看了我的手,「你戴的手套湿掉了,先脱掉。嘴唇有点发紫,讲话会抖,很可能是轻度低温症的前兆,先不要睡,我们把体温拉回来再说。」她说话的时候很直接,却不会让人觉得被指责,反而有种被接住的感觉。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在屋子里做了很多事,门缝用报纸跟胶带封了一半,窗户用背包挡住,炉子旁边整齐地摆着半桶瓦斯跟两包泡面。
我们试着用山屋里那台老旧的无线电求救。陈映彤转开旋钮,里面只传来断断续续的杂讯,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听不清楚的人声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喊,但频道始终对不上。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跟我的手机,两支都显示无服务,卫星讯号也被厚厚的云层挡住。「我下午试过很多次了,管理处那边说搜救队因为天候的关系全部暂停,至少要等暴风雪减弱才有可能上来。我们现在就是孤岛。」她把无线电关掉,转头对我笑了笑,那个笑有点无奈,却没有绝望,「不过有炉火,有屋顶,已经比外面好一百倍了。」
我把背包打开,把里面还算乾燥的备用衣物拿出来,又把炉具拿出来检查。这间山屋的炉子是那种早期的瓦斯炉接钢瓶的款式,管线有点老旧,接头处还会漏出一点瓦斯味。我凭着以前学过的一点维修知识,把O型环拆下来擦乾,重新锁紧,再用肥皂水试漏,确定没问题後才把火重新点起来。陈映彤则拿着毛巾把门缝剩下的漏风处塞紧,她做得很仔细,还把通铺上的睡垫立起来挡在迎风面的墙边。「风会从铁皮的接缝钻进来,我们把最会漏风的地方先堵住,瓦斯跟木柴都要省着用。」她一边做一边跟我解释,像是在教一个新来的同事。
炉火稳定下来後,整个屋子才真的暖起来。温度计显示室内大约六度,跟外面的零下十二度比起来,已经是夏天了。陈映彤把钢杯里的热水递给我,要我小口小口喝,不要一次灌太多。她自己则坐在炉子对面,把那两包泡面的包装翻来覆去地看,开始计算怎麽分配。「一包泡面我们两个人分,可以撑两餐,水要靠融雪,但融雪很耗瓦斯,所以我们要定量。瓦斯半桶,大概还能烧十个小时,我们要轮班守夜,不能让炉火熄掉。」她的声音在炉火的暖光里显得很温柔,却又非常果断,我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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