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根没有再回过南山卫。回去的,是他的孙子。
出发之前,克平回左营看爷爷。爷爷那年九十三,耳朵背,眼睛花,可一听说孙子要去珠海,要去桂山岛,精神头就上来了。他让克平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铁盒子拿下来,盒子里的退伍令、战史影印纸,都还在。他一样一样指给克平看,最後摸出一张老照片:年轻的石根站在一门迫击炮边上,钢盔扣在头上,笑得露出两排白牙,背後是海。照片边角都磨毛了。他说,这张,是在南山卫拍的,五月二十五号的前一个礼拜。那时候我还想,打完这一仗,就能回家了。
克平说,爷爷,你有什麽话,要我带到岛上去?
石根想了很久,说,话就不带了。你去了,替我看看那片滩,看看天后庙还在不在,看看岛上的人过得好不好。要是看见半山上有碑——他顿了顿,说,不管那碑上刻的是谁,你都站一会儿。那些人,跟爷爷一样,都是听令行事的。他们死在那儿,他们的家里人,哭法跟咱们家,是一样的。
克平说,爷爷,你不恨他们吗?
石根摇摇头,摇得很慢。他说,年轻的时候,恨。恨他们打死了张承明,恨他们把我们赶下了岛。後来年纪大了,就不恨了。恨一个跟你一样穿着军装、听着命令、想着回家的人,做什麽呢?要恨,就恨那场仗。可仗是人打的,恨来恨去,还是恨人。他摆了摆手,算了。你去了就知道,海那麽大,什麽都装得下,也什麽都留不住。留住的,只有活着的人心里的那一点东西。
孙子叫王克平,在台北做旅游业,三十多岁那年,跟着一个考察团去珠海,行程里有一站,是桂山岛。船从香洲港开出去,开了不到一个小时,岛就到了。克平站在船头,望着那座岛,心里有点恍惚:爷爷讲了一辈子的南山卫,到了这边,叫桂山岛。名字是跟着一条船改的——就是当年抢滩搁浅在爷爷阵地前头的那条船。那条船在大陆的战史里叫桂山号,在台湾的战史里叫果敢号。一条船,两个名字;一座岛,两个名字;一场仗,两套战史。克平想,他爷爷要是知道,岛最後用了对方那条船的名字,不知道会作何感想。大概会沉默一会儿,说,名字是活人的事,死人不管这个。
岛上很热闹。码头边一排海鲜排档,蒸汽腾腾,游客们围着水箱挑海鲜,将军帽、海胆、生蚝,一盆一盆往桌上端。渔港里泊着养殖的渔排,海上排成棋盘,养石斑、养金鲳。民宿一间挨着一间,白墙,三角梅,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看海、吃饭、睡觉。年轻人在沙滩上玩水,孩子们追着浪跑,笑声一阵一阵。克平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,试着把爷爷讲的滩头对回去:第二号海滩,大概就是这一片;机枪阵地,大概在那道山梁上;果敢号搁浅的位置,海水正蓝,什麽痕迹都没有了。只有退潮的时候,礁石间有人赶海,俯身找海货,姿势跟七十年前在礁石间找伤兵的人,依稀有点像。
他去了半山的陵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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