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江树本以为早就忘记了这儿的一切,然而眼前的这座石拱桥,底下的碧溪河依然是清波荡漾。只是不见了昔日的码头,过往的船只。河边两岸的排排白墙黛瓦的民居,如今已经改造成艺术品店,书店,咖啡厅,酒吧,餐馆,民宿……五岁前,妈妈和他一直生活在这儿,在外婆家寓居,直到后来父亲出现,把她们接到京都。举家北上迁移时,在父亲的主张下,卖掉了老房子,那是临河的多层小楼,踩着嘎嘎的木楼梯,一级级迈上,可以走到一方露台,上面绿色的藤萝挂满马头墙;可以看到河岸对面屋脊两角盘踞着凶猛的角兽;可以临望小城的白天黑夜,还有轮换的春夏秋冬。在这儿,他几乎没有朋友,除了幼儿园的玩伴。他还记得有个叫鹏的“男佬小”(方言),他和他一起叠着纸飞机,没有人教过他们,纯属男孩的天然禀赋。
“长大了我要当飞行员!”鹏说,小小年纪的他,小小的心脏蕴藏的却是凌云壮志,可追日月。
“我喜欢风吹着跑!”他没有确切地形容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那时他还小,就像天地初创,还是一片混沌,慢慢地才分离,天是天,地是地。
如今的他,下巴燎着男人的铁渣。
鹏,如今的鹏,亦已经如他一般年龄了,多少年未曾联系,能否再一次相遇。
韩江树看着清晨的光晕一圈圈落到碧溪河,那些纸飞机一架架落在碧溪河里,不至于迅速淹没,倒是随着水流漂移,漂移到远方。就像他,他本是这儿出生的,却因为命运的安排,去了北方,那儿的话语,物候,地理,与这儿完全不同。如果说这儿是醉里吴音,那儿就是京韵大鼓;如果说这儿春花秋月,那儿就只有寒冬与酷暑;如果说这儿是曲水流觞,汩汩的,那儿就是高山飞瀑,哗哗的。在这儿,见得最多的是,燕燕比翼低旋着盘飞,而到了北方就是雄鹰展翅,翱翔蓝天。如果没有来到北方,他决不是现在这种性格。
如今,他倒是好奇了。颂岩打小就在这儿长大,碧溪河她比他更熟悉吧,她应该还保留着江南人应有的特质吧。不过,细细打量她,却又不怎么相像。
“不游苏杭,算不得来过天堂;不游鲸鱼背,算不得来过江南。”
颂岩口中所谓的著名景点——“鲸鱼背”,韩江树压根儿从没听说过,江南的地方志也不见得有此记载。这姑娘,说起什么来,全凭她的想象。
不过,他宁愿被她忽悠一回,跟着她走就行了,决少不了新鲜好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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