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国营企业，全民所有制的大厂。
因为舅舅的关系，在厂里挺受照顾，分到了最轻松、最干净的车间。车间的年轻人都是皇亲国戚——都有关系。车间好像专为我们设的，整天没什么活儿干。工资不很高，但挺舒服，舒服得就像自己的家。上着班除了可以不干活儿，什么都可以干。侃大山，嗑瓜子，喝酒划拳，打乒乓球、下棋、玩扑克。日子一舒服过得就快，几年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。十年后与世隔绝，在家里苦读各类名著，哥德，哥先生的著名诗剧《浮世德》中有这样的话：美好的人生，请停留一下……当时看到此处，禁不住潸然泪下，那会儿当工人真是美好的人生，真应该停留一下！哥老先生不愧一代伟人，把话都说到人心里去了。
现在想想，当了几年工人，有两件事儿值得记住，这与美好人生没能停留有关。
一件是每天的中午饭。那是个国营大厂，中午饭丰盛、便宜、可口。和那会儿的胃口有关，出奇的好。每天骑自行车上班，得一个小时。一路追小轿车，超公共汽车的，从没觉得远。来了以后，除了玩就是闹，不闲着，早早儿的就饿了，就盼着开饭。铃一响，抄起饭盆儿就奔食堂。那会儿，每月最来劲的一天是发工资，每天最来劲的一刻是中午吃饭。其实没什么，小菜儿挺便宜，样儿挺多，几毛钱能买好几样儿，主食每天都是那一套，馅饼、馒头、面条、饺子、包子、米饭，想吃猛点的还得多花块儿八毛，无非是炸鱼、熏鱼、咸鱼、炖肉、酱肉、炒肉、丸子、香肠、烧鸡……车间有休息室，摆了张大桌子，大家都把饭菜打回来吃，互通有无，不分彼此。不管你烦不烦，天天聚餐。真怪，后来离开工厂，没少去高级饭店，没少吃各种中西大菜，但都不如那会儿，吃的那么多、那么香。后来有位作家来厂里作报告，说，吃加睡等于猪，难道再加上玩就等于人了吗？我听了不解，私下去问，他看了看我，说，你嘛，既不是猪也不是人。就冲这，我离开了工厂，当时最留恋的，就是工厂的饭。再有一件，就是豆芽儿菜小姐。她是厂里的女工，我从来没和她说过话，不知道她叫什么。豆芽儿菜是我给她起的名儿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现在想起来，豆芽儿菜小姐长得太一般了，身材倒是不错，但属于过时的标准。老北京话：条儿顺。太顺了。顺得直上直下，毫无起伏，毫无曲线，像根豆芽儿菜。要搁现在，我百分之二百的，不屑一顾。可当时，却弄得我神不守舍。车间那些未婚青年，都没把豆芽儿菜小姐放在眼里，唯独我。豆芽儿菜小姐不爱说话，含羞带笑的见人就低头，走起路来婷婷娜娜，那劲儿挺难拿。难拿的劲儿对我来说，充满神秘，一见她就脸红心跳，就慌，简直匪夷所思。甚至绝望过，想，一见女的就脸红，看不敢看，话不敢说，以后怎么谈恋爱？怎么和女人生育后代，岂不成了废人？若干年后，我在女人方面春风得意，老道得一塌糊涂。脸皮极厚，像后来在“XXX办”机关食堂吃的包子——皮儿厚的快吃完了也咬不着馅儿。这是后话。
后来的长进和当时的水准相去甚远，这是我没料到的。豆芽儿菜小姐不是我们车间的，只在早上打开水的时候，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有可能见到。难以置信，当时为了能见她，竟然几年如一日，保持全勤，几年如一日，天天为班组打开水！直到现在，在工厂还有着颇为不错的口碑，全是豆芽儿菜小姐的缘故。我敢说，照当时那样下去，早就成了厂级、局级先进工作者了。当个全市、全国劳动模范也说不定。前几天，在电视里的一个青年节目里，看见了豆芽儿菜小姐，她作为厂团委的干部，在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。她已经为人妻、为人母，相貌依旧，条儿顺依旧。我百思不得其解，当时怎么了，看上了她什么啦？
在工厂的时候，每月有最来劲的一天，每天有最来劲的一刻，而我，因为豆芽儿菜小姐，每天又多了一二次最来劲的瞬间。早上排队打开水的人很多，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人更多。我估算好时间，一般误差不到两个人，总能排在豆芽儿菜小姐的前后。最理想的位置是在她后边，这样，能看到她粉白的后脖颈，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味。那时候才知道，女人身上是有香味的。如果在她前边，会差一些，但却另有一番滋味。周身通络之气都尽数运于脊背，从上到下着火似的发烧——照那么练下去，现在能成个三流气功师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打了饭，道儿也不知道怎么走了，心里揣了兔子似的乱跳。
每天我着了迷似的盼着见到她，可见不着好像也行。就像抽烟，越抽越上瘾，越上瘾越抽。可实在没有，籀两口二锅头也能对付。和后来对吴氏的感觉完全不同，也许是太正统，也许是发育晚，谁知道，反正是挺一般的感觉。否则，为了豆芽菜小姐，我也会像哥德哥老先生说的，“请”这段美好人生再多“停留”一下的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。有一天，厂里请了一个当时很有名的作家作报告，就是前边提到的，那位大谈什么加什么等于人，再加什么难道就等于人的作家。记得他讲了足足两个小时，还记得他是个老头，讲到兴奋处就慷慨激昂。还记得有几句话，对我最终没能“请”美好人生“停留”一下，起了决定作用。他是这么说的：难道我们的生活就是——淡蓝的墙，柔软的床，油炸馒头蘸白糖吗？！这话当时不大听得懂，现在想大概是要年轻人有理想吧。可当时我们正过着美好人生，并不是觉悟高低的问题，主要是，要我们去学******好像离得过远，学**王杰又没觉得有什么必然性。还有就是前边提到的加减法让人刻骨铭心：吃加睡等于猪，难道加上玩儿就等于人了吗？！该作家说完此话长时间停顿，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视会场，尤其在鄙人的脸上停留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几秒。我心头一震，突然想，他老人家那眼神不对，当时的身体正不知不觉地发生着一系列变化，比如，开始做一些很刺激的梦，然后遗精。个儿猛窜，脸上冒出胡须和粉刺，喉头凸起，声音变粗等等。所有这一切都具有人的特征，可除了吃加睡加玩儿我的美好人生里又的确少有别的内容，这种非人非猪的感觉让我突然醒悟。最要命的是，每天最来劲的时刻变得不那么来劲——可口的饭菜变得再也不那么可口了。
去找舅舅，说了不想这么过，想干大事儿。舅舅就去托关系。舅舅是工厂上属单位的人，和厂里是猫和耗子的关系。因为这种关系，被保送上了电大。舅舅告诉我，是半脱产，学机械制造，对口。学费全报，毕业还回厂，但不用回车间，可以到厂部办公大楼。还说了什么记不得了，好像那意思是，学成回来，副厂长以下，车间副主任以上，可以随意挑一个干干。我问，怎么都是副的。舅舅说，要想图轻松、图实惠就干副的。我听了，没激动。除了吃、睡、玩儿，又加上了电大、副职厂级干部，我对自己的这个人生算式还是不甚满意——太轻而易举了，不喜欢轻而易举轻的事情。
总之，在的车间，那不是车间，是幸福乐园，是不需要阿姨的托儿所——吃喝不愁，无忧无虑。
要是对豆芽儿菜小姐有后来对吴氏那样的感觉，要不是听了作家的报告让每天那可口的饭菜变了味道，也不会那么快就离开工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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