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过几天,副总经理——我委任的三个副总经理之一,哭丧着脸,对我说,弟兄们兜里的钱,眼见着越来越少。住公寓、吃饭的赊欠,眼见着越来越多,如何是好,请老板尽快定夺。我说,头一两年没有赚钱的,懂吗?总要打基础吧?没有投入哪有产出?沉住气。他说,想沉,但沉不住。坐吃山空,委实要漂底啦。
到了晚饭的时候,副总经理看着公司里黑压压的一群人,凑过来小声问,是不是弄十斤切面、二斤干酱、五斤黄瓜、一斤大蒜对付一顿?我说,作甚?去餐厅。我签单。席间,三巡二锅头过后,有位来宾提起了一个朋友的朋友,日籍华人,叫大渡渚——我听着耳熟,好像日本有个很有名的电影导演,就叫大什么渚。来宾介绍,大渡渚先生想在大陆发展,已经取得了在大陆居住、经商的合法身份,有的是钱,不知道往哪儿花。我一听,乐了。正中下怀。我知道往哪儿花,就是没钱。
那天晚上,和大渡渚联系,在某大饭店见了面。大渡渚相貌堂堂,神态威严,看上去四十多岁,西服革履,个子挺高,头发花白,一双小肉泡眼黑且亮,炯炯有神。大渡渚普通话很流利,我们很快就沟通了。他说,很小的时候跟干妈去了日本,一直在横滨生活,毕业于早稻田大学国际商贸系。忽然觉得他面熟,很像一个同学的二叔——也叫他二叔,每天早上支个油锅在胡同口炸油饼。我不露声色。他是二叔,还是大渡渚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有钱。于是,我们很快达成了共识。他说,投个几百万,在他来说不算什么,关键要大家合作默契、愉快,我出钱,你出阵地,一起找项目。我当然会默契,更不会不愉快。我们开始谈一些细节,会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。
第二天,按照约定,大渡渚带着一个妖艳的女人,两个打手似的男人来到了公司。三位都是中国人。女的是会计,两个男人一个是办公室主任,一个是总裁助理。大渡渚准备先期投入人民币两万元,自然总裁非他莫属。简单节说,从此,公司步入正轨。建了帐,有了总裁,有了会计,有了办公室主任和总裁助理。大渡渚对公司的现状评价极高,说,这么做虽然成的概率极低,但就应该这样做。空手套白狼,徒手扎蛤蟆,是经商的最高境界。他让我放心地干,公司的日常用度由他负责,过几天就把两万块钱划到帐上。他又说,公司以前没建帐,财务上漏洞很多,危险大大的,查出来,按大陆的法律,死拉死拉地有。他说,第一面就看出来我是个人才、干才,适合于在前边冲锋陷阵,适合搞业务。我听了挺舒服,没多想,说,有道理。他提议,主持公司日常管理、财务,应该另外找一个人。应该是蒸不熟、煮不烂,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种。这样,公司才能面对工商、公安、税务、环保、物价等等执法部门脸不变色心不跳,甩开膀子大干,在致富的路上迅跑。我问大渡渚,哪儿有这样的人。他说,远在天边近在眼前。他向我解释,他是投资方、股东,我算入干股,年终双方三七分成。我没多想,把财务——几枚公章,两本空白支票,几本没用过的发票,交给了他。
我追求的就是最高境界,但又想,与其花同样的力气,不如搞大的。那会儿有个宝物,千金不予的宝物,就是我的电话本。上边是各路精英的联系电话,常在无意中使我获得灵感。有个星期天,公司里只有我一个人,闲极无聊,拿着电话本翻看,偶然发现一个朋友的名字,就想着联系一下。那两天,正闹肚子。把电话拉到卫生间,蹲在那儿,给那个朋友打电话。朋友问我,怎么样,火不火。我说,行,挺火。他说,有个朋友在有名的XX饭店工作,别看名气挺大,可连年亏损,挺好的条件,就是没人来住。现在写字楼紧俏,谁要是有实力承包下来,改建成写字楼出租,准火。我立刻来了灵感——先与饭店谈承包,后与承租饭店的客户谈出租,用客户的租金付饭店承包金,中间把握住时间差,坐享中间差价。
于是,说,我有实力,能不能联系一下?他说,没问题,就是事成之后得给点回扣。我说,没问题。他说,晚上几个朋友聚会,你要有时间就来,见面再谈。放下电话我蹲不住了,脑子飞速旋转。有时,重大的事件,往往发生在不经意的时候。后来别人都不信,轰动一时的承包XX饭店事件,最初的创意,是我拉稀“拉”出来的。
其实这个计划的奥秘一点就破。关键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。
几天以后,穿上那套扎眼的西服,只身来到XX饭店摸底。一进饭店,发现那儿是个比我原来的车间还幸福的地方。服务员全是女性,一个个擦脂抹粉,争奇斗艳,悠闲自在地聊天,喝茶,看画报,好像是在度假。而住宿的客人都在忙着。打扫房间的,擦玻璃的,修理沙发、床垫的,打开水的,一个个流汗满面,浑身灰土。偶尔经过服务台的,都忙不迭地向服务员微笑,捣蒜似的点头。我问一位坐在那儿织毛衣的服务小姐,他们,我向那些客人方向努努嘴,是刚刑满释放的?小姐说,不是,怎么啦?我说,那怎么跟受气包似的,在这儿卖苦力?小姐发出一串尖利的笑声,说,谁知道,贱骨头呗。都是老客户,不让干还不高兴呢,谁拦着跟谁急,不信你去试试?楼道里另一位大姐走过来,发现了我,冲我喊,嘿,干什么的,你?毛衣小姐也反应过来了,对我瞪起眼睛,说,对呀,你干什么的?我说,不干什么,看看。两个人六只眼睛同时逼住我——大姐戴眼镜,吼道,我们这儿不让参观知道不知道?该干嘛干嘛去!有什么好看的,丢了东西死了人算谁的?出去!想着不日这里就要被我承包,我矜持地冷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经朋友的朋友介绍,我去了XX局,见了XX饭店上属的局长、一把手。我出示了名片和营业执照副本。听说承包可以坐享其成,增加收入扭亏为盈,局长、一把手抑制不住地兴奋。我的游说极其正规,不由得他不动心。我说,承包后,一年可以上交比现在高几倍的利润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内,我会搞出详细的策划、可行性论证和预算,然后,双方商定承发包金额和年限,然后,签定意向书,再然后,论证,公证,确定合同条款,正式签定合同,再然后,正式交接饭店。这一套是我熬了几个晚上琢磨出来的。功夫不负苦心人,效果极佳。
有一个细节需要提。早上,我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半个小时,敲了好一会儿门,局长办公室里才有了声音。问是谁,什么事儿。我报了姓名,说了来意。又过了一会儿,白白胖胖的局长开了门,一位不很年轻的女人满脸通红的从屋子里跑了出去。这个细节我记在了心里,后来果然派上了用场。这是后话。
和局长、一把手谈完后,我开始行动。立刻打电话,和黎枫联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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