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总编早餐的时间越来越不能准时了。
七点钟电台的新闻联播中,“信息周报”的稿子被选播的次数正开始多起来,可接连出现的一些事情让他陷入了无可奈何的被动处境。他担心说不定那一天,那份言辞激烈的内参会在新闻联播里以正式报道的形式播出,要真是那样,“信息周报”可就真的臭名远扬了。
内参把“信息周报”组织记者团去外地企业采访称之为记者走穴。写内参的人就是记者团成员,像其他成员一样,都是于诗风招徕来的。这种有偿新闻其实有许多报社、许多记者都在搞,有人过问就算事儿,没人过问就不算什么事儿,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。于诗风一再说,找来的人没问题,不会张扬出去,可不知道什么环节出了毛病,去的记者和“信息周报”当地办事处的人发生了摩擦,一个年轻气盛的记者中途返城,没几天就发了个内参把这事儿捅了出去。内参惊动了新闻出版署,正赶上全国报刊整顿,“信息周报”撞到枪口上了,成了反面的典型。
祸不单行,“信息周报”上一则关于国务院部委工作会议的消息里,错把一位国家机关领导人写成了国务院“副总经理”。这让人哭笑不得,难道国务院改实体啦?!错儿出的让人难以置信、难以忍受。当天的清样是由于诗风签发的,可身为“信息周报”的总编辑,荣总编难以推卸责任。
部里开始对“信息周报”的整个管理提出了异义,特别提出了人员素质的问题,两件突发的恶性事件成了导火索,荣总编未经报社核心小组讨论,擅自同意时光调档也被联系上了。一个没转干、没学历的工人,怎么能如此草率地调进新闻单位呢?怎么能让本人自己去原单位取档案呢?这不和人事调动的规矩。这样的人多了,报社的人员素质怎么能保证呢?部里态度坚决,档案不收,调令不发,时光的调动上不上下不下地卡住了。荣总编清楚于诗风正在利用这个机会大作文章,可事情的是非曲直是明摆着的,作为总编辑实在难逃干系。报社上下有风声,说是到了今天这一步是于诗风精心策划的,为了挤走他荣总编。荣总编自己不愿这么想,“信息周报”真要是垮台、臭名远扬了,对于诗风能有什么好处呢?
功亏一篑,眼看着“信息周报”正一步一步朝着好的方面发展,飞来的横祸将使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。
早晨,容总编又一次推迟了几分钟才坐在了餐桌上,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没有开收音机。在班车来的时候他让老伴儿下去通知司机,他今天不去报社了。他要去部里,找主管报社的领导。他想到在这种情况下,再提出延长离休时间,继续留任“信息周报”总编辑,是不太明智的,不如激流勇退。他准备主动要求按时离休。这一决定是他连着几天晚上失眠,苦思苦想、深思熟虑的结果,当一切都考虑周全以后,他现在心里反而坦然了。
部办公楼离得很近,荣总编吃好早餐,徒步向部里走去。春天的早晨,阳光明媚,温暖舒适。
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,想着几天以后就能卸任回家过清闲的日子,周身一阵轻松,几天来心里的诸多恶浊之气尽数呼出。
干了几十年,也斗了几十年。和自己斗,总想着出人头地;和别人斗总想着别让人家看不起、别让人家算计。在原来的报社和副主任斗,来到“信息周报”以后和副总编斗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不和别人斗别人和你斗,人和人都互相斗又都千丝万缕的牵着耳朵连着腮谁也离不开谁。整天在各种纠葛中周旋,在各种关系中钻营,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……现在想想真是可笑。一晃就是几十年,到底斗个什么劲?斗出了什么啦?该歇歇啦。让别人去斗吧。没有不尽力地做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对得起自己啦……
他想起了远在外地的儿子,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时代。那时候人活得多简单?马驹子似的低着头就知道傻干,不也乐在其中?
带着一种越来越浓烈的怀旧情愫,荣总编走进华北工业部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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