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要以土壤和农作物为切入点,研究岛屿住民的生存。
申请书里,她写得很郑重。夏威夷、冲绳、台湾,是三个背负着复杂历史的群岛或岛屿社会;农业不是单纯的生产技术,而是土地制度、殖民治理、劳动力流动、军事占用、粮食依赖、地方文化和政治权利共同交织出来的生活结构。她想研究的不是“岛屿风景”,也不是“岛屿文化的浪漫化想象”,而是岛上的人如何在土地有限、外部力量强大、资源被反复重组的情况下活下去。
她甚至在最后一段写道:岛屿住民最基础的人权,不只是抽象的政治权利,也包括免于饥饿、免于被迫迁离、免于被外部叙事替代生活经验的权利。
老师们很喜欢这个题目,它太适合瞿蕴灵了。她本来就漂亮、聪明、会表达,又有农学基础,英文写作也好。更重要的是,这个方向有一种很容易被传播的魅力:它既有土地和食物的具体感,又能自然通向殖民、战争、主权、文化认同和人权。它不像传统农学那样灰扑扑,也不像纯政治理论那样飘在空中。瞿蕴灵站在两者之间,像一枚被精心镶嵌的宝石,既落在泥土上,又被灯光照着。
从那以后,她的课表彻底变了。林承佑开始上更多数学课、化学课和工程基础课。微积分、线性代数、物理化学、流体力学、工程建模,这些课把他的时间切得很碎,也让他的生活变得更沉默。课堂之外,他还在学校食堂里打工,又继续在外面的华人餐馆里打黑工。食堂的工作比草坪体面一些,至少不用在雪地里冻得手指发僵,可它同样辛苦。高峰时段,他要在后厨和前场之间来回跑,端盘、补餐具、擦桌子、倒垃圾,身上常年带着一点油烟、消毒水和洗碗池的湿气。
瞿蕴灵则开始上更多文化课。东亚殖民史、太平洋岛屿研究、食品政治、人权导论、文化人类学、环境史。她的书包里不再只有化学题和土样分析,更多的是厚厚的材料,论文页边写满了漂亮的批注。她也在TED社团里越走越靠前,从普通成员变成小组负责人,再到大二上学期正式成为领队之一。她要主持会议、定主题、联系嘉宾、训练新人演讲,还要在社团活动里代表项目发言。她的名字开始被更多人知道,很多人提起她,不再只是说“那个很白、很漂亮的中国女生”,而是说“那个做岛屿农业和人权研究的蕴灵”。
按理来说,他们应该渐渐错开。一个埋进工程课、食堂后厨和华人餐馆的夜班里。一个走向人文课堂、TED舞台和越来越光鲜的学生社交圈。一个身上常有油烟和疲惫,一个身上仍然有珍珠、香水、粉色蓝宝石和讲台灯光。若不是住在同一间1b1b里,若不是夜里还睡在同一张床上,他们白天几乎已经不像会自然相遇的人。
可命运偏偏又拐了一道弯,瞿蕴灵所在的大陆学生朋友圈,和林承佑所在的台湾学生朋友圈,本来并没有特别自然的交集。大家都在同一所大学里,也都说中文,可社交边界很清楚。
大陆学生有大陆学生的聚会、微信群、火锅局、春晚晚会和职业规划焦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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