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没忘记,小圆圈死于1998的夏季,距离我变成女人,获得幸福还有两年。他在训导室里一遍遍念圣经,一遍遍渴望烈日的灼烧,让人生变得滚烫,他的声音那样尖利,穿破无数时间,箭一样射到我的眼前。小圆圈高高地站在台阶上,他大喊:“夏日已尽,我们仍未得救。”
“喂,我救你。”我当时这样说。他停止朗诵,看向我。我跳他最爱的吉赛尔蓝鸟变奏,他微笑起来,嘭地跃下,一双弯曲的腿显得无比坚固。他要在这地面立根,生长,长成遒劲的植物。
小圆圈,你做到了,死亡之后被埋入土地,这也是一种生命的扎根。
端午日,我哥带我回蛟江,我去了安乐园,看望久别的小圆圈。
我没买花,只带上他喜欢的曲奇饼干。蓝色铁皮盒子上我刻了两个小人,他们在跳舞,手拉着手。小圆圈的腿往外展开,像一朵盛放的花。我说你很美丽,你偏偏不信,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!骗过很多次,但这一次不是。
黑色的墓碑上是一张簇新的照片,小圆圈仿佛离开得不久。歌声还在,跟玛利亚尖顶上云雀的飞旋共振,跟广播里的舞曲同响,跟我眼前时间的流动趋于一致。
我不知道该跟小圆圈说什么,只是讲阿丽娜来看你了,不知道你现在还记不记得她。小圆圈并没有回答我,他沉静地睡着,长久地安眠,把我在玛利亚的两年一起封锁在这坟墓之中。
我站了好一会儿,没有流泪,只是微笑。我抬起手臂,踮脚尖,旋转,跳那场大火中未曾完结的变奏舞曲。小圆圈,我不知道原来那是最后一次见面,是我们的告别,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,我的好朋友,你看,我带来了你最爱的阿丽娜,最爱的吉赛尔,请你原谅我,宽宥我,饶恕我。
两只雪白的鸽子飞过,翅膀拍打发出快乐的声音。它们远去,化成两颗洁净的斑点,像日晕的一块,永远美丽。
舞还没跳完,我在这空寂的墓园里听见了脚步声。转头去看,一颗心完全吊起来。那张脸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,美丽到发指,也丑陋到极端。这丑都是我的罪恶,是我一手酿成。疯狂的竹蜻蜓,就这样飞进那双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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