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昭珩猛地睁开眼。
太医已经退到一旁,药箱也收拾妥当了,正弓着身子等他发话。柳昭珩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。太医如蒙大赦,提着药箱一溜烟从侧门出去了。
谢仲文还蹲在他身侧,一只手搭在他膝上,正蹙着眉头看他。柳昭珩对上舅舅的目光,不知怎的心头一跳,下意识把膝盖往回收了半寸。谢仲文没注意到这个动作,只当他是被砸懵了还没回神,低声宽慰道:“殿下不必放在心上。一个疯子罢了,陛下宠他又如何?疯子就是疯子,今日砸的是殿下,明日不定就敢冲撞陛下了。到时候自有他的苦头吃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凑近柳昭珩耳边,语调从宽慰转为了密议:“殿下,今夜的事不过是疥癣之疾,犯不着为一个小疯子乱了心神。臣说句僭越的话——陛下春秋正盛不假,可立储一事,迟早要提上日程。大殿下虽占了个嫡长,母亲又是中宫皇后,可皇后娘娘那个性子您也清楚,整日里不是插花便是烹茶,连宫务都懒得沾手,哪里斗得过旁人?大殿下随了皇后,温温吞吞的,谦卑有礼,名声是好,可这朝堂上,光靠好名声能成什么事?”
他说到“旁人”二字时,声音压得更低了,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殿内某个方向瞟了一眼。那是炩贵妃的席位。炩贵妃今日盛装出席,满头珠翠,端的是雍容华贵,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扫着殿中的混乱,像是在看一出好戏。
“二殿下倒是有个好母亲,”谢仲文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,“可他自己不争气,整日里寻不见人影,贵妃娘娘气得摔了多少茶盏,满宫都知道。她把后宫攥在手里又如何?皇后娘娘不在意,是不屑与她争。可太子之位,不是谁攥着凤印就归谁的。”
他的手在柳昭珩膝上按了按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一种暗示。
“殿下,您不一样。论才学,论勤勉,论心志,您哪样不比他们强?今夜这事,您忍了,那便是您的器量。可忍一时是为了图长久。殿下若是有朝一日入主东宫,莫说一个小疯子,便是整个后宫,又有谁敢在您面前放肆?”
柳昭珩没有应声。他的目光依旧望着殿门的方向。舅舅的话他听见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都听见了,可那些字句像是隔了一道水幕,模模糊糊地落进去,激不起几丝涟漪。他知道舅舅说的都是对的,这些年他夙兴夜寐争的是什么,永昌侯府倾尽全力推他上去为的是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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